第 8 章
殡仪馆的车开走后,家里安静得可怕。
妈妈盯着地毯上那个位置看了很久。
那里曾经放着我的轮椅,现在空了,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。
爸爸是晚上赶回来的,他接到电话时正在非洲的项目工地上,连夜转了三趟飞机,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。
进门时,他眼里的血丝比视频里更重,脸上的倦容深得像刻进去的。
“雨浩呢?”
妈妈还在发呆出神,头也没抬,哥哥红肿着眼睛,指了指我的房间:
“殡仪馆接走了”
爸爸站在原地,像是没听懂。
他慢慢走到我房间门口,往里看,房间还保持着原样。
轮椅还在窗边,只是上面空了。
床铺整齐,枕头歪着,下面压着东西的痕迹还在。
书桌上,我的课本和练习册摆得整整齐齐。
墙上贴着妹妹得的奖状,还有我们小时候的合影。
照片里,我还能跑能跳,搂着妹妹的肩膀,笑得没心没肺。
爸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然后他慢慢走进房间,走到轮椅前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椅背,又摸了摸扶手,最后,他在轮椅上坐了下来。
这个轮椅是特制的,可以调节靠背角度,扶手上有杯架和药盒。
爸爸坐在上面,显得很高大,很不协调。
他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曾经抱着我、教我走路、给我讲故事的手,现在布满了老茧和伤痕。
外派非洲三年,风吹日晒,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白净的书生了。
“雨浩,爸爸回来了,你不是一直说想我吗?我回来了,你怎么不等我?”
哥哥站在门口,捂着嘴,不敢哭出声。
妈妈终于抬起头,她看着爸爸坐在轮椅上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。
“老秦,”她喊了一声,眼泪又涌出来:“雨浩他”
“我早上还骂他,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”
爸爸抬起头,看着妈妈。
“你骂他了?”
妈妈点头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
“昨天昨天柔柔晕倒,我心里急,我气他不爱惜自己,我气他拖累柔柔。”
“我说他是拖累,说这个家被他拖垮了,我不是故意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”
爸爸沉默了很久,“我也说过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:
“在非洲的时候,每次累得想死,每次想家想得睡不着,每次看到工资单上那些数字”
“我也在心里怨过他,怨他为什么要生这个病,怨他为什么是我的儿子。”
“我在心里说过很多次‘要是没有他就好了’。”
妈妈愣住了,哥哥也愣住了。
爸爸从轮椅上站起来,走到妈妈面前,蹲下身。
“我们都说过,不是吗?”
他握住妈妈的手,那双手冰凉,还在发抖:
“我们都累,都撑不住了,都把气撒在他身上。”
“可他从没怨过我们,他那么懂事,那么乖,疼得睡不着也不喊,抽血的时候咬着牙不哭。”
“到最后,他还觉得是他对不起我们。”
爸爸的声音开始抖:“是我们对不起他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