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时候未到
与她同组的,除了怯懦的豆儿,还有个叫春杏的宫女。春杏是那钱婆子的侄女。她生得壮实,嗓门也大,一双吊梢眼总带着几分刻薄。
“豆儿!死哪儿去了?去把我的热水打来!要滚烫的!”春杏尖利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宁静,她刚把自已那份轻松活计——清点送来的干净衣物——做完,便翘着脚坐在一旁,指挥着。
豆儿正费力地拧着一床厚棉褥,闻言手一抖,差点把持不住。她怯怯地应了一声:“就来,春杏姐姐。”小跑着去拿放在角落的铜壶。
春杏目光一转,落到旁边正沉默搓洗着一大盆侍卫服的沈砚心身上。
尽管沈砚心用特制的草木汁子细粉均匀扑了脸,让皮肤失了白皙,显得有些黯淡粗糙,但那张脸的轮廓与五官,依旧难掩清丽。眉毛如远山含黛,鼻梁挺秀,唇形姣好,尤其是那双眼睛,即便总是低垂着,偶尔抬起时,那沉静的眸光也像浸在水里的墨玉。
春杏看着,心头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,一种混合着嫉妒与不屑的情绪让她语气更加尖刻:
“沈砚心,这几件我的衣裳,你顺手也洗了。”她指了指脚边一个不大的木盆,里面是几件料子明显好于粗布的衣服,“我今儿早起有些头疼,身子不爽利。
沈砚心搓洗的动作未停,甚至连头都没抬,只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春杏满意地哼了一声,又看到小宫女端来的早饭——几个杂粮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她伸手精准地捏起那个看起来最大、最喧软的馒头,撇撇嘴:“这馒头瞧着还成,归我了。你们吃剩下的。”说着,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,目光却仍有意无意地扫过沈砚心低垂的侧脸。
豆儿端着热水回来,看到这一幕,眼眶瞬间就红了,看着筐里剩下的两个明显小了一圈、有些发硬的馒头,敢怒不敢言。
沈砚心洗完手,走过来,默默拿起那两个硬馒头,将稍大那个递给豆儿,自已留下最小的那个,就着凉水,一口口安静地吃着。
豆儿接过馒头,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,混在馒头里,咸涩难咽。
午间歇息时,豆儿因为上午动作慢了些,又被春杏寻由头掐了手背,此刻正躲在晾晒的几床厚重被单后面,小声啜泣。单薄肩膀一耸一耸,好不可怜。
沈砚心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,递过半块藏起来的杂粮饼。
豆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,接过饼子,哽咽着:“砚心姐姐……我们,我们就要一直这样被她欺负吗?”
沈砚心目光平静地望着被单缝隙外,春杏正得意地跟另一个围着钱婆子转的宫女炫耀自已新得的头油。她轻轻拍了拍豆儿的背,声音低缓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,又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:
“恶人自有恶人磨。”
她顿了顿,收回目光,看向豆儿红肿的手背,那眸底深处,一丝冰棱般的冷光稍纵即逝,快得让人无法捕捉。
“时候未到罢了。”
豆儿怔怔地看着沈砚心沉静的侧脸,那平静无波的眼神下,似乎藏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深意。她似懂非懂,但砚心姐姐的话,总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心安。
沈砚心不再多言,只是将目光投向院墙一角,那里,瘦高的孙婆子正耷拉着眼皮,状似无意地扫过春杏的方向,眼神里带着惯有的掂量与阴沉。